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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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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色太晴朗了,睡也睡不着,詹姆斯·赫德豪士一大早就起了身,坐在更衣室中那凸出墙外的舒适吊窗上,吸着对他那年轻朋友发生过那样有助健康的影响的珍贵烟丝。他在阳光中休息着,四周为东方烟丝的香味所包围,吐出来的朦胧的烟在芬芳而温和的夏日空气中消逝了,他结算了一下他取得的优势,像闲着无事的赢家计算着赌赢的钱一样。他暂时一点也不感到厌倦,可以专心来想这件事。

他同她已建立了推心置腹的关系,在这方面,她丈夫是被排斥在外的。他所以能建立这种关系,完全由于她对她丈夫漠不关心,也由于现在和过去他们夫妇间毫无志趣相投之处。他既巧妙又直率地告诉她,他了解她心坎里最微妙的地方;通过她内心的最温柔的情感,他已经十分接近她;他使自己跟这种情感也联系上了;她用来遮蔽自己的那道障碍现在已经化为乌有。一切都非常奇特,也非常令人满意。

但是,甚至直到现在,他还没有真正的坏心眼。无论为公为私,他和他那一大群人要是有计划地去为恶,而不是无可无不可和漫无目的,那么对于他那时代还要好些。因为真正使船只沉没的,就是在海洋里随波逐流漂荡不定的冰山。

当魔鬼像吼叫着的狮子走来走去时,除掉野人和猎人,很少人会对那样儿感到兴趣。但是,当他赶时髦把头发剪短、梳平、涂上油时,当他对善与恶同样感到厌倦,既不口吐火焰又不降福于人时,那么,不管他装作气焰熏天的小官僚,或者装作到处放火的大恶棍,总之他都成为真正的混世魔王了。

詹姆斯·赫德豪士靠在窗子上,懒洋洋地抽着烟,计算着他在自己碰巧走上的那条道路上已经走了多少步。这条路引他走到怎样一个终点是相当明显的;但是他从不烦神考虑这问题。要发生的事,总是要发生的。

由于那天他要骑马走很长一段路——因为要到远处一个公共集会里搞搞工作,给葛擂硬那个党派做点儿事情——他很早就把衣服穿好,下来吃早饭。他很担心,想看看她是不是昨晚以后恢复了老样子。不。他发现一切仍跟昨天他离开她时那样,于是他继续加劲。她对他飞了个眼色,表示仍对他兴趣甚浓。

他自己觉着那天搞得相当满意,或者说不够满意,因为在那种使人疲劳的情况下,是不能希望太多的;他在傍晚六点钟就骑马回来了。门房与住宅之间有半英里之遥,他正骑着马在从前属于尼基兹的石子路上走着,忽然庞得贝先生从灌木丛中冲了出来,来势是那么凶猛,使他的马受了惊,窜到路旁去了。

“赫德豪士!”庞得贝先生叫道。“你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赫德豪士说,抚慰着他的马,使它镇静下来,而对庞得贝先生怀着一肚子的不高兴。

“你原来没有听到!”

“我听到你在说话,这畜生也听见你在说话。除此之外,我什么也没听到。”

庞得贝先生脸上又红又热,稳稳当当地站在路中,拦住马头,以便更有效地放他的炸弹。

“银行被抢了!”

“不会吧!”

“昨晚被抢的,先生。抢得很奇特。是用另配的钥匙开门的。”

“抢掉很多钱吗?”

庞得贝先生本想尽量夸大这事,因此在不得不作如下回答时,似乎有点儿懊丧:“啊,不;不很多。但有可能抢掉很多。”

“究竟抢掉多少?”

“啊!说到数目——要是你一定要个数目的话——也不过一百五十镑,”庞得贝先生不耐烦地说。“但是数目无关紧要;要紧的是这件事实。银行被抢了,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我很诧异你竟然不明了这一点。”

詹姆斯下了马,把缰绳交给他的佣人说,“我亲爱的庞得贝,我当然明了这一点,同时,我一想那种景象,你说我有多害怕就有多害怕。但是,我希望你能让我祝贺你没有受到更大损失,你要知道,这样祝贺你是出于衷心的。”

“谢谢,”庞得贝不高兴地、没有礼貌地回答说。“但是我要告诉你——也许会偷去两万镑哩。”

“我想也许会。”

“你想也许会!天老爷,你可以这样想。”庞得贝先生说,他怪模怪样地点点头又摇摇头,带着吓人的神气。“也许会偷去两个两万镑哩。事实上,要不是那家伙受了惊,我们不知道还会被抢去多少呢。”

露意莎现在走近来了,还有斯巴塞太太和毕周。

“你要是不知道,这儿就是汤姆·葛擂硬的女儿,她可非常知道这情况可能会坏到什么地步,”庞得贝咆哮地说。“老兄,我告诉她时,她晕倒了,像是被枪打了一样!我从没见她这样。照我看,她在这种情况下晕倒说明她心眼儿不错。”

她看来仍然软弱无力,面色苍白。詹姆斯·赫德豪士请她挽着自己膀子;他们慢慢向前走时,他就问她窃案的情形。

“嗯,我告诉你吧,”庞得贝说,气愤愤地让斯巴塞太太挽着他的膀子。“要是你不那样特别注意数目,我早把情形告诉你了。你认识这贵妇人(因为她确是贵妇人),斯巴塞太太吧?”

“我已经有幸——”

“很好。你也认识这青年人毕周吧,就在那一次你也见到了他吧?”赫德豪士先生低了一下头表示同意,毕周也用指节抹了抹额头。

“很好。他们都住在银行里。你或许知道他们都是住在银行里的吧?很好。昨天下午,营业时间结束以后,每样东西都像平时那样收拾好了。这小伙子睡在保险库外面,库里有——且别管库里有多少。小汤姆的房间里有个小保险箱,一向用来装零钱的,那里面就有一百五十多镑。”

“一百五十四镑,七先令,一便士,”毕周说。

“别多嘴!”庞得贝停下来,转过身申斥他说,“不要你插嘴。因为你睡得太舒服而大打其鼾,银行才遭了抢,这也就够了。用不着你纠正我的话,说什么四镑,七先令,一便士。告诉你,我像你这样大的时候,就不打鼾。我吃不饱,不会打鼾。我不说四镑,七先令,一便士。就是知道,我也不会插嘴。”

毕周偷偷地又用指节抹了抹额头,马上显得特别为庞得贝先生节饮节食美德的例子所感动并且深感沮丧。

“一百五十多镑,”庞得贝接着说。“这笔钱,小汤姆放在小保险箱里锁好了;保险箱并不坚固,但现在这也没什么关系了。每样东西都放得好好的。到了晚上,不晓得什么时候,这年轻家伙正在打鼾——斯巴塞太太,夫人,你说你听见他打鼾?”

“老爷,”斯巴塞太太回答说,“我不能说我听到他真正打过鼾,所以不可以这样说。但是冬天的晚上,他坐在桌边瞌睡时,我总听见他发出一种声音,仿佛有人掐住他咽喉使他憋着气似的。这种时候,我总听见他发出一种声音,像荷兰自鸣钟发出的声音一样,”斯巴塞太太高傲地而一字不苟地作证说,“不,我说这些话,并不表明他品质不好。决不是那样。我一向认为毕周是挺正派的青年;在这一点上,我可以作证。”

“好啦!”庞得贝冒火地说,“不管他在打鼾,或者憋着气了,或者像荷兰自鸣钟响,或者发出其他声音——总之是他睡着时,有几个人,不知怎样的,或者早就藏在房子里,或者没有呆在那儿让人看见,他们找到了小汤姆的保险箱,把它撬开了,偷走了里面的东西。听见有人惊动了,他们才跑开;他们用另配的钥匙开了大门出去,又把双锁都锁上了(银行的大门总是加双锁的,钥匙在斯巴塞太太枕头底下),今天十二点钟,那把另配的钥匙在银行附近的大街上给拾到了。一夜安然过去,直到这小伙子毕周早晨起来打扫,预备开门,预备营业的时候才晓得。他往小汤姆的保险箱一望,箱门半掩着,锁已撬开,钱不见了。”

“那么,汤姆在哪里呢?”赫德豪士向周围看了一看问道。

“他留在银行里帮助警察研究这案件,”庞得贝说。“我倒愿意看看当我像汤姆那样年纪的时候,那些家伙怎样想法子来抢我。他们在准备抢我的时候,要是花上十八个便士的本钱,我管教他们这笔钱白花;这是我可以告诉他们的。”

“疑心什么人么?”

“疑心?我想总有什么人被疑心吧。老天!”庞得贝放下斯巴塞太太的膀子,擦了擦热烘烘的头说,“焦煤镇的约瑟亚·庞得贝不会被偷了而不疑心什么人的。不会的,谢谢你!”

赫德豪士先生又问,他可不可以知道他疑心的是谁?

“好吧,”庞得贝站停了,转过来面对着大家说,“我告诉你们。不要去四处声张;为了叫那些有关系的坏蛋(他们有一大批人)措手不及,就不要去四处声张。所以我讲的话,你们得保守秘密。嗯,等一等。”庞得贝先生又擦了下头。“要是我说,”说到这儿,他恶狠狠地像要爆炸一样,“有个人手跟这件事情有关,你们怎么说呢?”

“我希望,”赫德豪士先生懒洋洋地说,“不是我们那位朋友布拉克普提吧?”

“他叫布拉克普儿,不是布拉克普提,先生,就是那个家伙,”庞得贝回答说。

露意莎轻轻地说了一句,表示不信和吃惊。

庞得贝马上接着她的话音说:“啊,是的!我知道!我知道!我听惯了这类说法了。这一切我统统知道。他们是世界上最最好的人,的确是。他们嘴巴能干,的确能干。他们只想人家向他们说明他们应享受什么权利,他们就这样。但我告诉你们一句话。只要指一个有不满情绪的‘人手’给我看,我就可以告诉你们,那就是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的人,且不管是什么坏事。”

这就是焦煤镇另一种普遍存在的假设,为了传播这种假设,大家费了很多气力——而有些人也就信以为真。

“不过,我是深知这批家伙的,”庞得贝说。“我看得他们清清楚楚,就像看书一样。斯巴塞太太,夫人,我请你作证。那家伙第一次走进我房子来,他来拜访我的明显目的是想法打倒宗教和推翻国教,那时我怎样警告他,你总记得吧?斯巴塞太太,谈到豪亲贵戚,你是跟贵族处在平等地位的——我对那家伙说过,或者没有说过吗,‘你不能在我面前把实情隐瞒起来:你并不是我喜欢的那种人;你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的确,老爷,”斯巴塞太太回答说,“你给过他这种警告,你当时的样子叫人不容易忘记。”

“夫人,我是不是当他惊动了你,使你的感情受惊的时候,说这句话的呢?”庞得贝说。

“是的,老爷,”斯巴塞太太表示温顺地摇摇头说,“他的确使我受惊了。虽然我的意思不是别的,只是说,要是我的地位一向都同现在一样,我的情感在这一类的时候就不会那样脆弱;或者说,我就不会显得那样可笑。”

庞得贝先生趾高气扬地盯着赫德豪士先生,似乎在说:“我是这女人的主人,我想她是值得你注意的。”于是,他又把他的话头接下去。

“你自己也可以记起来,赫德豪士,你看见他时,我跟他讲些什么话。我跟他讲的话一点儿也不含糊。我从来不跟他们说什么甜言蜜语。我知道他们是怎样的人。很好,先生。过了三天,他就逃跑了。跑到什么地方,谁也不知道:就像我母亲在我小的时候逃跑了一样——只是有一点不同,他比我母亲更坏,假定这是可能的话。他走前做了什么事情呢?”庞得贝先生手里拿着帽子,说完一个小段落,就把帽顶敲一下,好像敲小手鼓似的;“一晚又一晚,别人都看见他在留心观察银行的动静——天黑以后,他还偷偷摸摸躲在附近——这就使斯巴塞太太觉得他这种躲躲藏藏的行为是不怀好意的——于是她就叫毕周注意他,他们俩都很留心他——今天的调查也证明了,附近的人也都注意到他——要是我这样告诉你,你觉得怎样呢?”话说到这高潮处,庞得贝先生就像个东方舞蹈家,把他的小手鼓放在头上。

“形迹可疑,”詹姆斯·赫德豪士说,“的确。”

“我也这样想,”庞得贝说,挑战似地点了点头。“我也这样想。但是跟这事有关的还不止他一个。内中还有个老太婆。不等到祸事发生,我们是听不到这种事情的;马被偷了,我们才发现马房的门有种种毛病。现在有个老太婆出场了——这老太婆像女巫似的,时常骑着扫帚飞到镇上来[1]。当这家伙还没有开始在银行前转来转去时,她已经在银行门口守了一整天,在你看见他的那天晚上,她同他偷偷摸摸地走开,去商量什么——我想,她是报告没有完成任务吧,他妈的。”

露意莎想:那天晚上,在那房间里的确有那么个人,她似乎缩在一边,不愿意别人看见。

“正如我们已经知道他们一样,这并不是他们所有的人,”庞得贝说,点了几下头,好像话中还有话似的。“但是,就目前来说,我讲的已经够多了。请你们保守秘密,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也许需要一些时间,但是,终究我们总会抓住他们的。这是先纵后擒的策略,这种办法没有人会反对吧。”

“当然喽,他们以后要受到严刑峻法的制裁,像告示牌上讲的那样,”詹姆斯·赫德豪士说,“这也是自食其果。搞银行的人,就得承担一切后果。要是没有后果可言,我们大家都可以搞银行去了。”这时他轻轻地把露意莎手中的遮阳伞拿过来,撑了开来遮着她,她在伞下走着,虽然那时并没有阳光。

“现在呢,露·庞得贝,”她丈夫说,“我们要照顾一下斯巴塞太太。斯巴塞太太因为这件事,神经受了点刺激,她要在这儿待上一两天。因此,让她舒服点。”

“非常感激你,老爷,”那小心谨慎的夫人说,“但是,请你不要考虑我舒服不舒服。我是怎样都行的。”

不久就看出来了,斯巴塞太太在跟这家庭的关系上要是有什么缺点可言,那就是她一点也不关切她自己而对别人非常关切,甚至关切到使人讨厌的地步。别人引她到她的卧室里的时候,她是那么受宠若惊地感到过于舒适了,竟建议宁愿在洗衣房的搓板上过夜。诚然,婆雷家人和斯卡鸠士家人都习惯于阔绰的生活,“但是我有责任记住,”斯巴塞太太喜欢摆出一种高贵的、温文尔雅的派头说话——特别是有仆人在旁边的时候,“我不是以前的我了。当然喽,”她说,“假使我能够完全忘记斯巴塞先生是个婆雷,或者忘记我自己娘家姓‘斯卡鸠士’,甚至能够把这些事实都推翻了,使自己变成出身平凡、亲故寒微的人,我倒很乐意那样去做。现在这种情况下,我想这样做也是很合适的。”她这种看破红尘的隐士心情使她吃饭时拒绝佳肴美酒,直到庞得贝先生差不多命令她去吃,她才说:“您实在太好了,老爷。”那时她才改变决心,而这决心,是正式当众宣布过的,原来就是:“我还是等着吃那普通烧法的羊肉吧。”她请别人递盐给她时,也是那样深深地表示歉意;同时,她觉得在情理上应该充分证实庞得贝先生所说她神经受了刺激的话没有错,有的时候她就靠在椅背上悄悄啜泣起来;那当儿,大家就可以看见(或者说,一定看得见,因为她存心要引起大众注意)一粒大泪珠,像水晶耳坠似地从她罗马式鼻子上滑落下来。

但是斯巴塞太太自始至终的最大特点,就是下决心要对庞得贝先生表示怜悯。有时,当她看着他时,就不自觉地激动得摇摇头,似乎在说:“唉,可怜的约理克!”[2]她让情感明显流露出来之后,就强打起精神,高兴地说道:“老爷,感谢上帝,我发现你的兴致还是那么好;”这就是说庞得贝先生在这种境遇中还能忍受一切,是天赐的福气,她为此而表示赞许。她常常为她的一种怪癖道歉,她觉得要克服这怪癖非常困难。这就是说她有一种奇特倾向,往往把庞得贝太太叫作“葛擂硬小姐”,那天晚上她就这样叫错了好几十遍。这样屡次弄错,颇使斯巴塞太太心慌意乱;但是,她说:确实,叫葛擂硬小姐似乎十分自然;反过来说,要叫她自己相信,这个从女孩子时代她就认识了的贵夫人,的的确确就是庞得贝太太,她觉得几乎是不可能的。关于这件奇怪的事情还有一点特别的地方,那就是她越想这件事,就越像是不可能;“这种悬殊太什么了,”她说。

饭后,庞得贝先生在客厅里审问了有关窃案的事情,询问了那些证人,记下了证词,断定那些有嫌疑的人的确都是罪证确凿,然后就说他们都该判以极刑。这样做了以后,毕周就被打发回镇上去,并吩咐他叫汤姆乘邮车回家来。

蜡烛送进来时,斯巴塞太太低声说:“老爷,不要那样垂头丧气。请让我照常看到你高高兴兴的。”她这些安慰的话开始在庞得贝先生身上产生效果,使他感伤起来,虽然这感伤以固执和粗鲁的形式表现出来;他唉声叹气像海怪似的。“我不忍心看见你这样子,老爷,”斯巴塞太太说。“玩盘双陆吧,老爷,就像我从前有幸在府上住时,你常常玩的那样。”庞得贝先生说:“那以后,我就没玩过双陆了。”斯巴塞太太抚慰似地说道:“是的,老爷!我知道你没来过。我记起来了,葛擂硬小姐对这玩意儿没什么兴趣。但是,老爷,你要肯跟我玩一盘的话,我就很高兴了。”

他们在对着花园的一个窗子旁边玩双陆。那是个很好的夜晚——没有月色,但是闷热异常而且花香扑鼻。露意莎和赫德豪士先生到花园里去散步,他们的声音在寂静之中可以听得出,虽然听不清楚他们在讲些什么。斯巴塞太太坐在双陆棋盘边的座位上,经常拚命地睁大眼睛想透过朦胧的夜色去看外面的阴影。“怎么一回事,夫人?”庞得贝先生说;“莫非你看见什么地方失火?”“唉,不是的,老爷,”斯巴塞太太回答说,“我想着外面的露水呀。”“露水跟你有什么关系,夫人?”庞得贝先生说。“露水跟我倒没有什么关系,老爷,我怕的是葛擂硬小姐要着凉,”斯巴塞太太说。“她从来不着凉的,”庞得贝先生说。“真的吗,老爷?”斯巴塞太太说。说完这话,她假装喉咙难受,咳嗽起来。

快要到安歇的时候,庞得贝先生喝了一杯水。“啊,老爷!”斯巴塞太太说。“为什么不喝加上柠檬皮和豆蔻,热得滚烫的西班牙白葡萄酒呢?”“嗯,我现在已经没有那习惯了,”庞得贝先生说。“真可惜,老爷,”斯巴塞太太回答说,“你所有的好习惯都失去了。还是开心一点吧,老爷!要是葛擂硬小姐允许,我可以像从前一样,给你做一杯。”

葛擂硬小姐立刻就表示斯巴塞太太爱做什么就做什么,于是体贴入微的贵妇人便把饮料做好,端给庞得贝先生。“这对你会有好处,老爷。可以暖暖你的心。这才是你需要的东西,是你该喝的东西,老爷。”当庞得贝先生说“祝你健康,夫人!”时,她充满感情地回答说:“谢谢你,老爷。我也祝你健康,还祝你幸福。”最后,她满怀哀怨似地祝他晚安;庞得贝先生上床去睡了,这时他有一种怪伤感的情调,深信自己失去了什么温存的东西,虽然要他的命,他也不能说出来那是种什么东西。

露意莎脱衣服躺下,很久不能入睡,等待着她弟弟回家来。她知道,不过午夜一点他是不可能回来的;但是那种乡间的静寂却决不让她心中的烦恼平定下来,在寂静中,时间过得很慢,简直令人讨厌。最后,仿佛过了好几个钟头,黑暗与寂静掺杂在一起与时俱增,她才听见门铃响。她觉得就是门铃响到天明,她还是很高兴的;但是铃声停止了,最后音波的圈子在空气中散布开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微弱,终于寂然无声了。

她约莫又等待了一刻钟之久。于是,她爬起来,披上宽大的长袍,摸黑从屋里走出来,上楼到她弟弟房里去。他的门关着,她轻轻打开门,脚不出声地走到他床边,跟他讲话。

她跪在床边,把一只膀子放在弟弟脖子下,拉过他的脸来对着她。她知道他是假装睡着的,但是她也不同他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惊动了一下,仿佛刚刚醒来一般,并问是谁,有什么事情?

“汤姆,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你要是一向是爱我的,要是你有什么事情不愿意同别人讲,就告诉我吧。”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露。你在做梦吧。”

“我亲爱的弟弟;”她把头放在他枕头上,她的头发披下来罩着他的脸,似乎除了她之外,她要把他隐藏起来不让别人看见;“难道你没有什么话跟我说吗?只要你肯说,难道没有什么话可以告诉我吗?不管你告诉我什么都不会使我对你有所改变。啊,汤姆,告诉我实话吧!”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露!”

“我的亲爱的,正如在这凄惨的晚上,你一个人睡在这儿一样,将来总有一天晚上,你会睡在什么地方,那时候,如果我还活着,也会离开你的。正如现在,我在你身旁,赤着脚,没穿多少衣服,在黑暗中谁也辨不清楚是我一样,将来我也一定会在漫长黑夜里躺着,慢慢腐烂,化为尘土。看在那个时候的分上,汤姆,现在就得把实话告诉我!”

“你想知道的是什么事呢?”

“你尽管放心,”由于她的手足之爱是那样强烈,她就把他抱在怀里,仿佛他是个孩子似的,“我不会责备你。你可以放心,我会同情你,真心待你的。你可以放心,不管用什么代价我都要搭救你。啊,汤姆,难道你没有什么话告诉我吗?悄悄地同我说吧。你只要说‘是的’,我就了解你了!”

她把她的耳朵转过来对着他的嘴唇,但是他还是固执地一声不响。

“没有一句话好讲吗,汤姆?”

“我既然不知道你什么意思,怎么可以说‘是的’或‘不是的’呢?露,你是勇敢的、好心肠的女子,我渐渐认为你该有一个比我好的弟弟。但是我没其他话要讲了。去睡吧,去睡吧。”

“你累了,”她立刻悄声说,更像她平常那种样子。

“是的,我简直累坏了。”

“你今天太忙,太乱了。有什么新的发现吗?”

“还不是你已经听到的那些——你从他口里听见的那些。”

“汤姆,你跟什么人讲过没有,我们去访问过那些人,并且看到他们三个人在一起?”

“没有。你叫我跟你一道去的时候,你自己不是特别关照我,叫我不要说出来吗?”

“是的。但是在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情。”

“我也不知道呀。当时我怎能知道呢?”

他反问她这句话的时候,出口很快。

“既然这事发生了,我该不该说出来,我去看过那些人呢?”姐姐站在床边说——她这时已经慢慢地把身子缩回来,站起来了,“我是不是该说出来呢?我是不是必须说出来呢?”

“老天爷呀,露,”她弟弟回答说,“你一向没有征求过我的意见。你高兴说什么就说什么好了。要是你保守秘密,我也保守秘密。假如你把这件事揭露出来,那就完了。”

房间里太暗了,谁也瞧不见谁的脸;但是仿佛两人的注意力都很集中,话都是经过考虑才说出来的。

“汤姆,你相信,我给他钱的那个人,在这次盗案中真有牵连吗?”

“我不知道。我看不出来,为什么他不应该有牵连。”

“照我看起来,他是个老实人。”

“照你看起来,另外一个人也许不老实;但事实并不如此。”

谈话又停顿下来,因为他犹疑了,住了口。

“总而言之,”汤姆接着说,似乎他已拿定主意了,“你既然提到这事,也许当时我就没有把他当好人,所以才会把他带到门外轻轻对他说,我认为他能从我姐姐那儿得到一笔横财也应该觉得是够好的了,并且希望他好好利用这笔钱。你该记得,我是不是把他带到门外去的。我并不是讲这人的坏话。我当然不大知道,他可能是个很好的家伙;我希望他是的。”

“你那样跟他讲,他生气了吗?”

“没有,他倒是很好地接受下来;他客气极了。露,你在什么地方?”他从床上坐起来,吻她一下。“再会,我亲爱的,再会。”“你没有别的话同我讲吗?”

“没有。我还有什么话要讲呢?你不愿意叫我说谎吧?”

“在你一生所有的日子中,特别是今天晚上,我不愿意你说谎,汤姆;我也希望将来有很多日子比今晚要快乐得多。”

“谢谢你,我亲爱的露。我真是太疲倦了,我真奇怪为什么不顺着你讲点什么,使你好让我睡觉。去睡吧,去睡吧。”

他再吻她一下,然后侧转身体,把毯子往头上一蒙,躺着一动也不动,仿佛她刚才恳求他时讲到的那个时刻已经到来。她慢慢地走开之前,还在床边站了些时候。她走到门口,打开门,还回头望望,问了一声:他是不是在叫她?但是他一声不响地躺着,于是她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里去。

这可鄙的小伙子慢慢抬起头来看看,发现她走了,就从床上爬起来,把门闩好,又倒在枕头上:他抓自己的头发,伤心地痛哭着,埋怨她又爱她,痛恨自己又蔑视自己,但他并不懊悔;却无端地痛恨和蔑视世界上所有的善。

* * *

[1] 欧洲国家从前有一种迷信的传说,女巫总是骑在扫帚上飞来飞去。

[2] “唉,可怜的约理克!”系引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中掘坟墓那一幕里,哈姆雷特讲的一句话。哈姆雷特拾起个骷髅脑壳说:“唉,可怜的约理克,我从前是很熟识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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